遼寧省博物館供圖
(相關資料圖)
東漢陶庖廚俑。 遼寧省博物館供圖
立秋午后,遼寧省博物館一號展廳內,為了不讓青銅和陶土反出刺目的亮,燈光斂著,溫溫地沉下來,落在每一件文物的輪廓上。沒有按年代、器型排開,300多件器物順著唇角那道微微上揚的弧線一路鋪展。
這場展覽名為“微笑——文物里的中國精神印記”,遼寧省博物館聯動全國38家文博機構,匯聚了300余件陶器、玉器、青銅、石刻造像、繪畫與雕塑。策展人放棄了編年與分類,只循著一抹笑意搭起五重脈絡——生息、市井、達觀、融通、綿延。
最先遇見的笑臉,藏在一塊陶片上。陶片不大,泛著粗陶特有的灰褐,器壁上兩個圓點,是眼睛;一道彎弧,是嘴唇。眉眼舒展,嘴角上揚,稚拙、隨性。它出土于浙江余姚河姆渡遺址,是新石器時代的一塊炊器殘件。它太尋常了,一塊先民煮飯的鍋底殘片,在土里埋了7000年,才被一雙考古人的手重新捧出來。可就是這塊殘片,把中國人最初的心愿,輕輕留下了。
再往下走,笑意忽然熱鬧起來。一組東漢陶庖廚俑,頭戴幘帽,身著右衽交領長衣,束腰,雙袖卷起,面容和悅。他身前置桶,席地而坐,桶上置俎,俎上見魚、螺螄等食材,雙手于案上作料理之態。俎下的水桶里,一條小魚正試圖跳出水桶。漢代厚葬,講究“事死如事生”,先民把坊巷里的俳優、灶前的庖廚、門口趴著的狗,一樣一樣捏成陶土,帶進另一個世界。中國人的歡愉,從來不在高臺廟堂,而在這三餐四季的尋常光景里。
走過熱鬧,笑便靜下來了。元代趙孟頫的《紅衣羅漢圖》掛在那里,限時展出。畫中羅漢一身素凈的紅衣,端坐菩提樹下,神色安寧,唇角掛著一縷淡淡的笑。趙孟頫這一生,做過官,受過詰難,起落浮沉,可他筆下的人始終是平和的,仿佛世間紛擾落不進心里。風雨沒有磨掉他心底的溫和,反倒把性情熬得寬厚通透。這一笑,比熱鬧更難,也比熱鬧更久。
展廳深處,還有一件極有分量的器物——商代鏤空人面紋鉞。青銅的肌理厚重冷峻,器型威嚴,紋飾肅穆,是上古禮器的莊重模樣。可細看那人面,眼角眉梢竟藏著一抹淺淡的笑。這一次,分藏于中國國家博物館和山東博物館的一對亞丑鉞難得同臺,跨越千年的重器并排而立,出土之后在遼寧省博物館首次重逢。肅殺的青銅與溫柔的笑意,就這樣長在同一張臉上。敬畏天地,恪守禮制,是華夏民族的骨;心懷善意,包容溫潤,是華夏民族的心。展廳里還有一組胡人獻寶的銅俑,異域的面孔,神態謙和,也帶著笑意。絲路漫漫,山海相隔,族群各異,唯有笑意不需要翻譯。
幾件文物,幾抹笑意。笑的樣子在變,從遠古求生時的那點堅韌,到漢代過日子時的熱鬧,到看破世事后的從容,再到對八方來客的包容。笑的底色帶著煙火氣,也帶著書卷氣。它不是敷衍的客氣,而是中國人從骨子里長出來的東西:遇風霜,站得住;過平常日子,也歡喜;看盡了世態,還能溫和;走到了天南海北,也愿意張開懷抱。
走出展廳,天色將晚。燈光從門縫里漏出來,還是那副斂著的、溫溫的模樣。文物不說話,它們只是笑著,等在玻璃柜里,等下一個走進來的人,與它們隔了千年,相認。
策展負責人劉韞說,他們希望帶領觀眾與千年文物對話,在笑意之中感受中國人自古向善、豁達的生命力量。當下年輕人喜愛治愈系文化產品,他們捕捉到這份時代的需求,跳出生澀的文物考據,用情感敘事活化中華優秀傳統文化,為公眾提供一處獲得精神慰藉的文化空間,讓那些沉默了的笑意,重新落進現代人的心里。
《 人民日報 》( 2026年08月22日 08 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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